当一个词被用到失去意义的时候,聪明人会换一个新词。AI行业正在经历这样一次”语义大逃亡”。
过去三四年里,“AGI”(通用人工智能)是AI行业最值钱的词。
OpenAI把它写在公司使命里,各路CEO把它挂在嘴边,投资人用它讲故事,媒体用它做标题。AGI是北极星,是圣杯,是所有AI叙事最终要抵达的终点。
然后,风向变了。
The Verge最近捕捉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:越来越多曾经把AGI挂在嘴边的AI公司,开始刻意回避这个词了。不是因为他们放弃了追求,而是因为这个词已经被通货膨胀到一文不值。
AGI是怎么被”用废”的
AGI最初是一个严肃的学术概念——一种能够像人类一样学习和执行任何智力任务的人工智能系统。它有定义,有标准,有学术圈子里的讨论框架。
然后它被营销部门收编了。
每一家新成立的AI公司都需要一个宏大的叙事。“我们做了一个更好的聊天机器人”——没人会为此掏钱。但”我们正在构建AGI”——这个故事值几百亿。
结果呢?所有人都说自己离AGI只差几步。Anthropic说他们的模型已经接近,Google DeepMind暗示他们就在拐角,xAI说他们要加速发现,连一些连GPU都还没摸到的创业公司也敢在pitch deck里写”road to AGI”。
当每家公司都在宣称自己即将抵达AGI的时候,AGI就变成了空气——人人都在说,但谁也碰不到。
这就是语言学里的”语义通胀”:当一个词被过度使用,它的含义就被稀释到什么都不是。
退场路线各不相同
有意思的是,不同公司的”退场姿势”各有讲究。
OpenAI的态度转变最耐人寻味。这家公司把”AGI”写进了宪法级别的公司使命——“确保AGI造福全人类”。但Altman近一年来的公开讲话里,AGI出现的频率明显下降了。他更多地谈论”超级智能”、“前沿模型”,甚至回归到具体的能力描述。
为什么?因为AGI对OpenAI来说已经变成了双刃剑。一方面它仍然是公司合法性的根基,另一方面——当你承诺的是AGI,而拿出的只是越来越强的聊天机器人时,gap太大了。
Anthropic从一开始就聪明得多。他们几乎从不使用AGI这个词。他们的叙事框架是”constitutional AI”、“helpful, harmless, honest”——听起来不像在造神,反而像在做产品。结果呢?在AGI概念通胀最严重的时候,Anthropic反而因为”没说AGI”而获得了信用溢价。
还有一些公司选择了第三条路:用”能力指标”代替”终极目标”。不再说”我们要做AGI”,而是说”我们的模型在X基准上达到了Y%“。具体,可验证,但也更无聊。
这不仅仅是换标签
如果只是营销话术的更新,这件事不值得专门写一篇文章。
真正值得关注的,是AGI退潮背后的三重信号。
第一,投资者开始要答案了。过去几年,“我们在做AGI”本身就是融资理由。现在资本寒冬来了,投资人开始问:你的收入呢?你的护城河呢?你那个AGI到底什么时候能变现?当AGI从融资武器变成负债,自然没人愿意再提。
第二,监管的目光越来越近。当你宣称自己在构建AGI的时候,你同时也在告诉监管者:我手里可能有危险的东西。欧洲已经对前沿模型有专门立法,美国国会的听证会也越来越密集。在这种环境下,“我们在做AGI”等于举着牌子对监管者说”来查我吧”。
第三,人才竞争的内核变了。AI领域最顶尖的研究者——真正能推动边界的人——他们对AGI口号已经免疫了。能打动他们的是具体的技术问题、有趣的挑战、开放的研究环境,而不是”加入我们,一起实现AGI”这种空话。
下一个会是什么词
AI行业不会停止造词。这个行业最擅长的本事之一就是把技术包装成使命。
AGI的替代词已经在路上。“超级智能”(superintelligence)是OpenAI偏好的方向,听起来比AGI更具体,又保留了宏大叙事的张力。“前沿AI”(frontier AI)是学界和监管圈共同接受的术语,中性但有分量。还有一些公司在推”自主智能体”(autonomous agents)——这个方向把焦点从”终极目标”转移到了”能力演进”,叙事更加渐进。
但所有这些词,都逃不开同一个命运。
AI行业的叙事周期大概是两到三年:一个新词出现,被少数公司率先使用,产生稀缺性和信用度;然后所有公司跟风使用,词义膨胀;最终这个词变得和陈词滥调一样,被下一批聪明人抛弃。
AGI走了这条路。下一个词也会走。
真正的问题不是”AI公司要用什么新词”,而是”这个行业什么时候学会用事实而不是概念来说话”。